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李松蔚 > 坚持为什么那么难?

坚持为什么那么难?

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做《第一步为什么那么难》。很多人留言说,开始第一步并不难,但是浅尝辄止,难以坚持第二步,第三步……越往后越难。
 
的确,很多事情成功的秘诀很简单:只要长期坚持。但长期坚持是最难的。一件简单的事重复一万遍,效果很惊人,但只有少数的人才能做到。
 
健身房怎么赚钱,大家都知道。卖出去的会员卡,大多数人值不回票价。办卡的时候都是斗志满满,算好了一年多少周,每周练习多少小时。但是用不到一年,只要几个月,甚至几周之后,多数人的计划都凋零得不成样子。
 
如何坚持?很多人都看过书,听过课,了解很多朴素的或看似高大上的方法论,恒心啊,自控力啊,在朋友圈打卡啊。短期内都是有效的。但我说过,它们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假设,导致它们从一开始,就在往错误的方向用力。
 
什么假设呢?它假定「坚持」是要有结果的。
 
不但有结果,而且只追求这个结果。仿佛坚持就是通往成功的某种途径。我为了将来收获更好的回报,现在付出多一点,苦一点,我可以忍!——可这样一来,坚持就变成一件异常辛苦的事。每天只有付出,未来才有回报。 
 
 
 
这是一个糟糕的开始。很多时候我们决心想要做做一件事,是出于美好的幻想。想象一年以后我们可以变得不一样。从经验来看,这样往往是走不远的。想象是很诱人,给人强烈的期待感。但期待的另一面是现实的焦躁。
 
一年后有多好,现在就有多面目可憎。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坚持嘛。三次五次看不到什么回报,可以忍,再继续下去,就开始怀疑了,意义感越来越淡薄,痛苦和付出的感觉越发强烈:
 
「这样坚持下去,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
 
「停个一次两次的,好像也没差别?」
 
「将来做出成果了,必须好好犒劳自己!」
 
最后一种心态是不是很面熟?问题就在这里。——说真的,要怎么犒劳自己呢?最好的犒劳莫过于给自己放个假,好好轻松一下。当然了,一放松就回不来了。那些戒烟的,节食的,成功坚持多少天,最后就败在这句话上。
 
如果坚持做一件事的意义在于将来,就会忍不住给现在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找补。有一些辛辛苦苦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进了大学就沉迷于游戏,甚至达不到基本的学业要求。不能说他们当初的努力是假的,但他们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埋下了「将来有一天,欠了我的都得还回来……」的种子。一个人坚持得越久,他往回找补的动力就越大。这样一来,失去控制就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所以坚持的悖论在于:要坚持做一件事,就不必想「坚持」下去会怎么样。它不为了换取某种回报,而不得不付出(一段时间的)艰辛。每天跑步的人,不会因为达到某个目标就停跑,他会一直跑下去。占据他的日程,构成他的习惯。不在乎有没有好处,无论达到怎样的结果,都会做下去。
 
要有这样一个觉悟:这件事将成为你的一部分。
 
 
 
不要说每天坚持做一件辛苦的事了。
 
不妨想简单一点:每天拿出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白白放过,有多少人能坚持?
 
很难,想一想就知道很难。也许有一些人会说,不难啊,我就是这样的!我每天都有一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什么都没做。但是朋友,仔细想一想,在你认为你什么都没做的那段时间里,你真的是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吗?
 
你摸着良心说,你其实想做多少事。
 
你花时间看剧,看综艺,上网买了东西,玩了几把游戏。只是这些让你事后很懊恼。你说自己「什么都没做」,意思是说,它们并不是你认为有价值的事,你浪费了时间。但这段时间你并没有真的放下,你还在积极响应这个世界的召唤。任何好玩的,新鲜的,不一样的体验,你都不想错过。
 
你试试真的什么都不做,消失一小时呢?
 
在这一个小时里,这个世界发生什么,跟你没有关系了。放下你的手机,也不要看着电脑,不要跟人说话,必要的话躲进一个安静的房间里。
 
想什么呢?什么都不想。
 
把这段时间留给自己,它是你的,想怎么用都可以。如果用来看书,是因为看书让你舒服,而不是你能收获多少知识。所以哪怕看一本过期的无聊杂志也可以。如果用来跑步,纯粹是因为你享受跑步这件事,而不用盯着成绩是否提高。但你要保证这一个小时的专注,不可以跑着跑着,就想「今天要做好多事,不然只跑20分钟好了」。不可以。定好计时器,跑满一小时之前绝不回头。
 
天天如此,不见得有回报。你受得了吗?
 
如果你认真想,你会发现有点困难。你会说:「跑步的话,总会对健康有好处,所以也还好……我可以试一下。」你会想着找一点甜头来激励自己,有甜头我们才会继续。不然凭什么呢?别人每天有24小时,我只有23小时,把一个小时白白浪费掉,总还是有点可惜的吧。虽然这一小时放在平时也经常浪费(说不定还不止),但如果让我们下一个决心,主动舍弃,那还是两码事。
 
时间那么宝贵,谁可以心安理得呢?
 
你的手机在响,头脑在高速运转,外面人声喧哗。这个世界正在以它自己的步调飞快地向前跑。大量的新的讯息被生产出来:你追的剧更新了,经常关注的店又上新了,你喜欢的游戏又出了新副本……最要命的是你身边的人,他们很可能在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他们好优秀,你落后了!
 
仅仅是头脑里的想象,就已经让人受不了了。
 
 
 
你又想做点什么了,让自己不要落后!
 
这就是问题所在。记住,一旦你抱着这种态度,就很难真的坚持。不妨回到上面的思想实验,看你是否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每天消失一小时。
 
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几年,是一辈子。
 
这是必要的觉悟。你需要接受自己每天放下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也不为未来获得怎样的回报。带着这样的觉悟,才能贯彻你的坚持。彻底地融入这段时间,你是你,未来是未来。你不会利用这段时间试图赢取或交易什么。
 
注意这时候头脑内部的声音。它们在质疑:「真的有意义吗?世界那么大,可以做的事那么多,何苦每天都做这些事……」试着拒绝它们。——实在拒绝不掉,就告诉它们一个小时之后再说。在这一个小时里,只管保持消失。
 
为了什么呢?什么都不为。
 
恰恰是「什么都不为」最难。为什么坚持很难?最难的点就在这里。
 
必须打破原有的信念。不要逼自己做一件事,如果你不喜欢,你对它的信念就只在于其目的性,为了未来的某种回报。这样一来,坚持就变得很不可控。因为努力并不总是有成果,而永远有比它更诱人,更可能获得某种好处的事物在诱惑我们。要坚持下来,除非你相信意义就在于当下。
 
在此时,在此地,在每一天。在于做这件事本身。
 
你要坚持做一件事,首先要让自己换一个人。
 
 
 
Keep拍了一套纪录片,主题就是《每天消失一小时》。挑选了6位坚持运动的素人主角,每集采访一位,总共拍了6集。
 
他们对每个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Keep运动的理由是什么?」这些人当中有模特,有设计师,有篮球训练师,有一边带娃一边做潜水教练的妈妈,有做科研的博士,还有坚持健身40年的老人家。这些人都把运动变成各自的生活方式。
 
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理由:为了职业理想,为了灵感,为了更好看,为了健康,为了结婚的时候瘦一点……在我听来,所有的理由都在说一件事:
 
运动是他们存在下去的一种方式。
 
不是一个达成目的的手段。说是为了结婚瘦一点,那结完婚是否就不用运动了?并没有。他们不把运动看成为了某种好处而必须交付的代价,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终点,或者犒赏的必要(给自己放几天假)。对别人来说,运动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对他们来说,运动就是更好的生活。
 
我觉得这套片子很有意思。可以直观地看到真正的改变是什么样。不只是变瘦了或者变得健康了,而是变了一个「人」。第五集是一位做科研的博士,坚持运动只有一年多,通过他以前的照片,可以想象他以前那种生活状态。
 
再看现在,你只能说他变了一个人。
 
 
 
它再次论证了一个观点:第一序的改变是系统内部的改变,第二序的改变是改变系统本身。做一件事,偶尔一次两次,这只是第一序的改变,但要真的把这件事坚持下去,需要第二序。整个系统要变,你要变成一个新的你。
 
不一定是运动,你想坚持做任何事,都需要让自己每天在生活中消失一段时间。并且相信,那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活。不需要回报。对于一个运动的人来说,运动其实不需要理由。不运动反而需要理由。你要做的事也一样。
推荐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