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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治疗如何看待合作?

合作,字面意思就是双方一起做一件事,这件事的结果是让双方利益都有所增加。经济学认为,市场的买方和卖方就是合作关系。张三希望用房子换钱,李四希望用钱换房子。一旦产生交易,两边利益都会增加,是皆大欢喜的结果。或者说,只要有一边的利益不满足,这桩交易也就不会发生。
 
这件事仔细想想,有一个特别不可思议的点,在于「双方利益都有所增加」。
 
有一些人坚决不相信,他们认为这个说法是个骗局。有的还搬出「守恒定律」(?),证明世界上不可能有真正双赢的合作。一方利益增加了,另一方多少就有亏损。张三卖房给李四,要么是张三卖得亏,要么是李四买得亏。如果双方都傻呵呵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好处,一定是有人受骗了。
 
所以这些经济学的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我上大学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个观念的问题,后来我慢慢发现,它背后是一个心理的问题。
 
从最基本的立场来看,这个世界有人穷,有人富。有人活得比另一些人更好。同样是人,为什么有这样的差别?这是一个根本性的,不公平的事实。怎么办?我们可以努力,但是努力了就一定可以成为活得好的那部分人吗?也不能确定。这就让人难受了。我们的内在世界需要掌控感,面对这些不公平,不确定,必须找到一套解释来消化这些事实。——回到交易当中,「剥削」就是这样一个解释:活得好的人,那些好处都是从其他人身上抢过来的。我活得不好,是因为我被抢了。这样想,尽管事实没有什么改变,心里会舒服很多。
 
说什么我也有收益,扯淡!跟富人能比吗?
 
「被剥削」,往往是比「合作」更能让人感觉到安慰的一种解释。这一点与很多人的直觉相反。这个解释做了一个核心的转化:它把贫富这个事实判断变成某种意义上的道德判断——「占便宜的」和「任人宰割的」。按照这种解释,交易没有互惠一说,谁占便宜谁吃亏,主要取决于双方的伦理底线——有钱人永远是更不伦理的。穷人买东西吃亏,穷人卖东西也一定吃亏。否则他为什么会是穷人?
 
 
 
小时候有一篇很有名的课文,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了三五斗》,里面有一个段落:
 
“糙米五块,谷三块。”米行里的先生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旧毡帽朋友几乎不相信他们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大家都呆了。
 
“在六月里,你们不是卖十三块么?”
 
“十五块也卖过,不要说十三块。”
 
“哪里有跌得这样厉害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处的米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隔几天还要跌呢!”
 
可怜啊。这个故事里你应该支持谁反对谁,一目了然。旧毡帽的农民很悲惨,米行的资本家欺行霸市,坏透了,压到五块钱他们肯定赚到盆满钵满。农民伯伯一年的血汗啊!什么「各处的米像潮水一样」,bullshit!都是用来收智商税的。只不过仗着农民伯伯无权无势,肆意压价罢了。这是小时候学这篇课文的印象。但当时有一个问题没有太想明白:「米行居然还定过十五块的价?」
 
这帮人不是坏得很吗,干嘛出那么高的价?
 
他们把价格维持在五块,甚至三块,不是更符合剥削阶级的利益最大化吗?
 
当然,如果硬要解释也能解释得通。比如说,剥削阶级也是很狡猾的嘛,有时候假模假样地良心发现,多给你们一点好处,但你以为真的就占到便宜了?本质上都是为了哄骗你更加死心塌地,好进一步敲骨吸髓,把你压榨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是西方经济学那一套不这么解释米价的变动。他们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供给啊,需求啊,市场出清价格的变化啊。冷冰冰的就像数学。根据这套理论,没有人是坏人,或者说,是不是坏人都无关紧要。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经济学家始终相信,每个人都通过交易得到了好处。
 
你看,在同样一桩事实背后,「解释」是可以有很多种的。粜米这件事到底该解释成双方的合作呢,还是一方被另一方剥削的阴谋?以前我认为它是有一个正确答案的,现在我认为没有唯一的答案。你愿意看到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我们代入的都是自己在生活中的立场。
 
处于一个被剥削者的立场,有它的好处。好处在于强调了自己的无辜。无辜的人总是更值得同情。这很重要。前面我说它让人感到安慰,不是在说反话。人希望自己是无辜的,不必为了自己的处境承担责任,尤其是痛苦的处境。这样就无义务——或者说不可能——再改变什么,除了诅咒给自己带来痛苦的「外界因素」:万恶的剥削者,某某主义,嗜血逐利的资本……全怪它们!有权有势的人都太坏,自己又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接受他们的欺压。流血流汗流泪。很可怜。
 
我认真地说,很多人需要这样的安慰。
 
它有一种温情在。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像一个避风港,像小时候的妈妈怀抱。被好好保护着,爱怜着。想象中有一个声音说:「哦哦哦……可怜可怜,都是他们不对……」这不光是安慰,还带来一丝希望。这个事情在本质上是「他们不对」。既然是不对的,就希望有一天会有人出来管一管,希望可以把它管成「对」的。妈妈会站出来,看到我们的委屈,代表月亮消灭这样的不公平。
 
 
 
我再拿小孩举个例子。——举这个例子并非为了暗示这些人像小孩,只是因为我做家庭咨询,我更熟悉亲子的沟通。但我觉得道理是类似的。
 
假设一个小孩在沙坑里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玩到某一个时刻他觉得非常委屈,哭着找妈妈告状:「那些小朋友好讨厌,一直占着那个玩具,不给我玩。」妈妈应该怎么反应呢?如果立刻说:「你跟别人好好说一说呀」,或者:「你也有玩具,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交换?」这样的建议多半是无效的,孩子继续哭诉:「可是……」
 
「可是」什么呢?什么都有可能。
 
可以想到一百种阻碍。一个小孩先说出「可是」,然后再找理由。他总可以有一堆反驳的话:可是我跟他们说过呀,没用;可是我没什么可以交换的;可是他们就是不给我,不但不给,还打我;可是我觉得交换不公平,我总吃亏……如果妈妈想要逐条地反驳回去,她就会陷入争论的汪洋大海。
 
这是因为,她没有看见孩子真正的诉求。
 
作为成人,我们多少都犯过这样的错误。我们太冷冰冰地想办法了。而这一刻孩子想要的并不是:「你教我这件事怎么办?我无论如何要找到办法,非解决这个问题不可。」问题没有那么重要,这一刻你们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妈妈,他真正想表达的是:「我好无助,我没办法,妈妈你帮我把问题解决掉。」
 
假如妈妈不想或不能帮忙(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这个小孩多少会感到被抛弃和被漠视,他退而求其次:「至少你应该承认我很可怜吧?」
 
他眼巴巴望着妈妈。别说话,抱我。
 
这是情感上的需求。对一个小孩来说,抱他就好了。等他被抱得足够多了之后,可能就会想:「这样也有点没劲儿,我要不要再做点别的什么?……也许我真的可以改变现在的状况?我跟他们交涉一下试试?」这时候,他才开始关心玩具本身,或者说,关心他自己的责任。但如果情感没有得到充分的满足,妈妈上来就是:「你为什么不试试这样做呢?」它就像一种指责,说,你的不幸是因为自己没做到位,你应该为你的不幸承担责任。
 
小孩当然要使尽浑身解数,证明你错了。
 
 
 
这篇文章本质上是想说明这样一个观点:观念也和商品一样,没有绝对的好或者不好,而只有「适不适合」。适不适合都是高度个人化的选择。一个人愿意追随什么观念,并采取与之匹配的行为,本质上都是为了自己的好处。
 
所以,想通过讲道理证明某种观念,来说服一个人改掉原来的想法,就像说服一个人购买对他没有好处的商品一样,不是说不可能,至少是困难的。
 
这就谈到了我的工作。
 
我做系统家庭治疗。而系统治疗的终极目标,是让不同当事人的关系从对立转向合作:父母与不听话的小孩,妻子与不配合的丈夫,买方与卖方,上级与下属,医生与患者……很多时候合作很难——这是肯定的,不难的话问题早都解决了,也不会花钱找我们解决。困难的核心在于观念:各方当事人都更愿意相信,自己跟对方没有可合作的。问题都出在他身上,「除非你可以改变他!」
 
我曾经倾向于讲道理,告诉他们这样不能解决问题,你必须做点什么,比如尝试一下不同的沟通,否则永远不会有改善。但就像前面的那个妈妈,我也会遇到很大的阻力。很多声音告诉我:不行哦,你说的方法我们试过!你讲道理,对方不讲道理哦。对方坏得很,没那么简单。呵,天真~
 
如果一个系统治疗师一意孤行,还要继续证明合作的必要,就落入了圈套。他会被放到对立面,成为「坏人」的一员。来访者会把在现实世界里得不到满足的委屈一股脑儿倾注到治疗师身上:「你也觉得我有责任吗?你跟他们一样坏!」
 
所以,系统治疗怎么看待合作呢?
 
我们支持合作的观点。同时我们也支持那些不合作的。如果你认为一件事情无论如何做不到,你这样想一定有你的道理。没错,请你继续这么想。
 
我可以做什么?如果你委屈,我愿意安慰你的委屈。你想发泄,我愿意倾听你发泄的声音。你想证明自己的无辜,我替你作证,而且深表同情。如果你想找一个公正且有能力的人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陪你聊聊去哪里找到这个人,我双手赞成你找人帮忙(但我不是这个人,我没这么厉害)。
 
这个观念的核心是「不是你的责任」。当然了,你本来就有权决定自己要不要负责任。
 
世界很糟,人心很坏。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还承担什么责任呢?寻求什么合作呢?我同意你:一个正派的人不可能跟这样的世界合作,就像与虎谋皮。谁会对你好?他们都残忍,贪婪,不讲道理且手段野蛮。有的人不单自私,还以伤害你为乐。你可以证明这些恶意真的存在。
 
关键是,承认这一切之后,怎么办。
 
你说:「我也没办法。」好吧,那就没办法。
 
然后呢?有人问了,那要怎么合作?
 
答案是,合作已经开始了。我正在做的就是合作。对于不承认合作的人,我赞同你们的观念,给予你们理解和安慰,支持你们通过这样的观念获得更多好处——譬如来自别人的同情,免除责任,以及作为受害者的道德优越感。相应地,你们给我付费,愿意花时间听我说话,愿意考虑一些不同的可能,承认我的一些看法有那么一点点道理。我们在用实际行动证明,合作是可以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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