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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脆弱的生活

前几天说到生病和健康,这是我这些年想明白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读者的反馈来看,有些想法我还没有讲透。这篇文章我再讲得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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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会带来什么问题呢?看起来像一句废话:生病会带来「病痛」。但关键问题就在这里:痛在哪里呢?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病」不是全部痛苦,甚至有时都不痛苦。举个例子来说,很多早期的疾病是没感觉的,没有明显的症状反应。但你查出来了就要治,就要跑医院。磨难就开始了。
 
跑医院要花时间,跑一趟就要半天。工作就耽误了,谁来替你的班呢?而且跑一趟可能还不够。有时候光是为了确诊就要去好多次,很多检查安排在不同的时间。有时做了检查也没有结论,还得观察。然后你就很煎熬,身边的人也跟着煎熬。大家的生活都不正常了。造成这些不正常的不只是躯体痛苦,还有各种请假、排队、不确定性……
 
你的身体坏没坏你感觉不到,但你的生活坏了。
 
这还只是去医院的问题。还有经济成本的问题。还有谁可以照顾你的问题。还有医生的诊断是不是准确,治疗方案有多大风险的问题(不确定的时候要多问几个人,多跑几家医院试试),情绪的问题。哦,我还没说怎么挂上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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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才是感官的疼痛,生理机能的损伤:不能入睡的痛苦,不能吃东西的痛苦,不能动的痛苦,无法获得正常感受的痛苦……不能正常生活,不能工作,或者不能摆脱药物或器械。这些痛苦可能是症状,也可能是药物和手术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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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看了一本书,Arthur Kleinman的《疾痛的故事》,我才知道这些问题已经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疾痛」。疾痛是围绕疾病的一切痛苦体验的总称。Kleinman的中文名字叫凯博文,在湖南工作过好些年。他既是哈佛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同时也是人类学研究者。他看待医学问题的视野充满了人类学的关怀。在他看来,疾痛的范畴大大超过了「病」本身。他认为这些痛苦很重要。如果我们只看到医学角度的诊断和医疗,就会导致大量的疾痛体验没有被解决,也不能被正视。
 
「不能被正视」这个说法也不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不愿意正视」。人们在有意识地缩小疾痛体验的范畴,或者用「这就是病」将其正常化——「你的麻烦都是生病造成的呀,好了就没事了!」言下之意,治好病是生活唯一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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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这本书的感受,就是人活在世上真是太脆弱,太难了。脆弱的意思就是经不起折腾碰撞,有一点外力就碎了。只能靠一些固执的指望支撑着,离开这种指望,人就坠入了汪洋大海。
 
脆弱在一个人「正常」的时候是感知不到的。因为你和身边的人齐心合力给自己构筑了正常的生活流:几点起床,早上去哪里买早饭,坐什么交通工具上班,每个月完成多少工作指标,几号领工资……一切都有确定的秩序,特别稳固,好像可以延续到地老天荒。但这是琉璃打造的美好。一个人越是依赖这种美好,就越是不能看它与坚硬的东西相碰。一旦有一点点震荡,他就从这道确定的生活流里被抛出来,抛入到巨大的混乱和无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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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体验一下这种震荡,你在大城市,在上有老下有小,还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年纪,在随时都可能面临裁员的岗位上,生一个病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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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谈的不是一个医学问题,而是一个态度问题。是拿怎样一个视角看待无常的问题。
 
我身边的中年朋友都不敢生病。或者说,不敢想象如何应对生病以后「无秩序」的生活。他们的日子已经安排得太细密了,不只是生病,随便来点震荡都吃不消。我有一次遇到航班延误,看到一个中年人近乎疯狂地喊,到底要等多久,谁能给个准话!谁都不能,因为是天气原因。起飞一次次地推迟,他就一边打电话调整工作安排,一边纠结要不要换其他交通方式。工作人员也不知道。他急得快哭了:你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飞机应该是准时的啊,延误也该有个大致范围啊!——但我们知道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本就没有一种确定无疑的交通方式。在真相面前,所有人都沉默了。
 
应付这种问题的办法,说起来有点丧,就是承认我们没什么办法。然后把它作为人生的一部分接受下来。不用解决它,甚至都不用平静地接受它。可以骂街,但你知道这就是正常的一部分。
 
我现在的方式就是这样。如果航班信息告诉我还有3分钟就要起飞,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别信,实际上从3分钟到3个小时都有可能。这是生活的精度。这样我在等了2小时还在跑道上滑行时,就不至于太抓狂。还有心情看看窗外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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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我做心理咨询的人,有的会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不是专家吗?为什么我会得这种病,你总该给我一个解释吧!」我翻译一下他们的话,意思是:我X!别告诉我生活是不能掌控的,它可以的!只是你太蠢了不知道方法!
 
我通常不会反驳什么。
 
他们还能生谁的气呢?只能生我的气了。
 
我的职责只能是跟他们一起面对这些「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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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段时间流行一个概念,叫反脆弱,来自于同名畅销书。意思是「脆弱」的反义词——越碰撞,越动荡,它反而越变越强。根据这样的说法,一个反脆弱的人可以在疾痛的碰撞中越来越有生命力。什么抗逆力、逆商、创伤后成长,一边生病一边蹭蹭蹭地涨。作为一种生活态度当然很酷炫。但我有一点怀疑:真有这么稳赚不赔的人生吗?
 
反脆弱的生活态度是什么样的?我觉得它是以悲观为底色的。反脆弱必须先包含了脆弱,以脆弱为前提。生活的常态是无常,是失控。必须深刻地认知这一点,才不会轻易地被随处可在的无常击溃。
 
具体地说,我觉得反脆弱的生活是这样的:如果某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身体健康,头脑还算清醒,冰箱里储备了一天的食物,手机电量满格——而且没有收到紧急的留言,他就觉得这一天是赚到的。
 
他知道不会每天都遇到这样的好事。
 
时刻准备好面对无常,才不会被无常打倒。想象一下你去印度出差,会因为航班延误几个小时而捶胸顿足吗?不,你知道在这里航班准点才是小概率事件。你也只能接受这段时间,利用它做点什么。但是回到国内,你就希望这些都有办法。其实不一定,人只能尽力,但没办法真的把一切纳入到秩序里。痛苦是常态,并且没什么意义。所谓的过一种积极的人生,遵照某种范式之类的,都是在特定的时代,特定的国家地区,特定的阶层,和特定年龄下一种——不自量力的——设想。
 
你不能永远活在这种设想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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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在印度,你还是可以给自己安排一个行程。或者说,你也只能给自己安排一个行程。就像生病以后你也只能忍着痛看病一样。你接受了生病,也就接受了生命的混沌洪荒,接受命运的随波逐流,并从中建构出某种更高的意义感。这不是一种昂扬的人生态度,但是是一种活下去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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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话也没有什么用。任何时候,你觉得自己的心态可以了,什么都能应对了,命运就会在你的脸上来一下。我有一个朋友,前几周有家人意外离世了。我想来想去,也没办法让他在这一刻感觉好一点。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只能这样。
 
上一篇文章我写道,面对生病的风险,你要有一个自己的工具箱。这是对的,但我觉得还是太昂扬了。好像有了工具箱你就稳了,笑对人生了。不是。我们在海上漂,工具箱是在风浪不太大的时候多一个抓手。但我们还是可能被打翻。或者暂时不会,但你要知道自己漂在海上。有时我们会误以为自己舒舒服服坐在火车里,沿着轨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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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脱口秀大会》决赛,主题是「笑是生活的解药」。这句话挺有意思,解药是干嘛的呢?是用来治病的。哪里有病呢,「病」就是生活。
 
但我也不觉得笑真的就是解药,我觉得笑只是生活的麻药。麻药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遇到疾痛、损失、无常、生活中的种种暴击,哪怕在痛苦中稍微出离片刻,也是一种反脆弱的工具。这就是庞博和建国说的,一个人得了绝症,拿自己抓梗,这是他没有办法的办法,从痛苦中挖掘到某种趣味性。给自己给别人片刻的宽解。听起来很残酷吧。
 
但残酷的不是笑,残酷的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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